芮博澜：在不确定的时代，企业必须保持灵活

“不幸的是，我们无法从‘特朗普1.0’中学到任何教训，”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经济学教授芮博澜（Bala Ramasamy）这样回应了记者的提问。但他的笑容很快消失，眉头也紧皱起来，讲出了自己的不安：“如果你看看一百年前的世界，跟现在几乎完全一样。”

芮博澜举例，1918年开始西班牙流感，随后10年美国开始加征关税，至1929年美国经济进入大萧条。“再接着是什么？”芮博澜自问自答道，“是第二次世界大战。”

在采访结束后的翌日，伊朗-以色列冲突爆发，十日后方才平息。预言应验也好，历史重现也罢，可以确定的是，全球政治经济已经进入不确定时代。《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》专访芮博澜，分析商业领导者在这一时代中如何调整策略。

很多旧信仰都正在崩塌，无论是全球化还是美元中心的全球货币体系。在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，你对企业领导人有什么建议？

在Global EMBA 课堂上，我对那些身为企业领导和经理的学生说：你们必须保持灵活。灵活意味着随时可以更改决定，确保自己前进两步就能后退一步，而且是低成本的撤退。
例如，在进军东南亚市场，我会建议他们采用合资形式，即便撤退了，也能保留与合作伙伴的关系。在现在这个情况，你不知道政策会如何变化，而合资企业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政策变化的影响。

在供应链方面，现在的海外策略是区分为“美国和其他国家”。很多人犯的错误是，认为“美国就是世界”，但并不是的。如果企业需要做美国的生意，那就需要专门调整或设计一套供美国的供应链，如果不做美国的生意，则可能不需要调整。现在只是美国对中国有意见，东南亚、非洲、南美洲等地肯定都不会像美国一样对中国有意见，这些就是我们能够找到的确定性。

另外，中国企业需要确保派出到海外工作的经理，有很强的适应能力，或者在当地选拔管理人才。需要注意的是，中国企业与海外的工作文化很不同，需要尊重当地文化。例如中国企业来到马来西亚，是没有办法要求每个人都遵循中国的工作文化，例如"996"那样工作（中国俚语，即上班时间从早上九点至晚上九点，每周工作六天）。大多数马来西亚人需要更多的业余时间。例如，他们当中许多人宗教信仰，需要在固定时间祷告。此外，他们通常生活在大家庭中，需要更多时间来照顾家庭生活。

对于美国上半年变化无常的关税，东南亚市场有什么反应？

东南亚国家对高关税感到非常震惊。我们必须明白，进出口中，有超过50% 的贸易是同一间公司内部进行的，例如摩托罗拉（Motorola）马来西亚公司生产的部件卖给摩托罗拉美国公司。这种贸易可不是马来西亚卖给美国，而是摩托罗拉的内部贸易。许多东南亚国家，包括马来西亚、泰国、越南和新加坡，基本都是美国跨国企业的制造业中心。东南亚人的感觉就像：这是为你们美国生产的产品，为何要征这么高的税？

那抛开全球化来说，中国市场内部也受房地产市场放缓的影响，而您也提到了国内消费的重要性，您认为中国政府会采用什么途径来解决房地产领域的问题？

我认为中国目前面临的核心问题在于缺乏信心。

房地产市场疲软已经不是新鲜事，这一态势已持续多年，人们开始接受房地产不再能恢复往日荣光。当然，大家都希望房价上升，但当中国人开始接受了房地产价格不再上升的情况，需求也随之变得疲软。

如果我对比美国和中国的政策，美国的经济政策是以"需求创造供应"，所以当政府给消费者钱，人们开始消费时，经济就会重启；但中国相反，是供应创造了需求，所以政府激励企业，给予补贴，企业开始扩张生产线和业务，雇用更多的员工，人们有了收入，才会开始消费。

“供应创造需求”的概念非常好，但是我们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，即供应难以再创造需求。人们开始减少消费，转向储蓄，核心原因就是缺乏信心。然而，信心的恢复并非仅靠政策就能实现，还需要政府通过有效的"市场营销"和"宣传"来重振。

来源|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